談「美」

----選自鼎廬小語 藍蔭鼎(1903年10月3日-1979年2月4日)

七十年代的今天，生活被工作和時間綑綁得動彈不得，連「娛樂」也被排成工作作息表中的一項了。

從高居半山腰的臥室中，眺望窗外，俯視士林街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羣，脫著倦怠的腳步，帶着茫然的表情趕路，真擔心這樣下去，硬繃繃的日子，會把人們變成一具老朽的破機器。

「美化人生」是我幾十年來，一直奔走、呼籲的一個目標。我認為，美就在我們的前後左右。每在工作的空檔、時間的縫隙裏，我們不妨身手摘朵野花，嗅嗅花香；也不妨濯足小溪，清涼一下疲累的雙腳。

人們只有和「美」貼近的時候，才能聽到自己的呼吸，看見自己的影子，於是，白天被迷失、被掩蓋了的自我，才又重新出現。
當然，我所指的，並不單單地局限於那種花紅蝶舞，視覺上狹隘之美。

許多文人才子，曾經為「美」字訂定了無數的、不同的定義。不管是那種說法，我以為最起碼應該說:美是一種快感與和諧感。不分形而上或形而下，不論是主觀與客觀，至少它是一種使你愉快、奮發的力量。

不是嗎?

撫養一隻小狗，是以種美。因為牠可以發抒我們的愛心。
男女之間的愛，是一種美。因為那是陰陽最完美的調和。
音樂是一種美。因為那士何協與快感的綜合。從另一個角度看:美的另一種定義是「真」與「善」。
我們常見一個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面的髒女孩，望着你微笑，那是美。因為她天「真」而無邪。

一位年邁的母親，我們忍不住要上前一吻他額角上的皺紋，那是美。因為經過風霜的粗造面龐，是母愛慈暉的紀錄。
所以，真、善、美，總是被人相提並論。

前兩年，偶然在一本書中，看見一段描寫日本古代女子化粧術的記載，那時每個女子都流行將一顆門牙鑲以黑色，而引以為美。細究其道理，不外是藉黑色之對比，襯托出整排牙齒的光潔。

這又使人聯想起本省人喫西瓜時，有沾鹽而喫的習俗。想來其作用也不外十借鹽之鹹味，顯出西瓜之甜味來。
像這樣以其他的方法，創造出來的美，我們似可明知為「創造美」。

另外還有一種所謂的「拙美」，我認為一個有深度的人，常常能夠鑑賞一個表面有缺憾而實質卻美麗的東西。我們看到一個患小兒麻痺的孩子，喫力的一步一拐地每天按時到校上課。從那隻半癱瘓的小腿上，我們彷彿看見她那旺盛的生命力在跳躍。戲台上丑角，臉上塗得紅紅白白，他卻是戲中不可或缺的要角。以他個人的醜陋，換取觀眾一笑，這難道不是美的一種嗎?需要我們有超人的鑑賞去欣賞。

由於觀念不同，情感的存在，以及個人的涵養等主觀因素，美醜之間僅只一線之隔。

譬如拿一張畫來說:由於時間的累積，有位畫家不但作畫的技巧日漸練達，其畫中的意境，也益見深遠。因此，許多他舊日引以自豪的作品，今日看來，卻視之必必屣 ；有天夜裏，他竟一口氣撕毀了八張大幅的風景畫。

又譬如:由於近代生活腳步的匆忙，畫家們為了抓住觀賞者的眼睛，使他們能停下腳步來看畫，常常利用極為鮮艷刺激的色彩和線條，來吸引觀眾，然後再以自我解說的理由去解釋畫中的意境。

這和昔日的畫家以柔和的色彩，調和佈局，來烘托朱深遠的意境之風，就大異其趣了。時代的不同，美的評價也有了某種幅度的變遷。
美沒有固定的標準尺度，單單從美術上的變遷，即可見一斑。不論如何，只要能使我們耳目、心靈舒暢的東西，均為美之延伸。

在既有的現實人生條件中，誰能創造出更多的美，誰就是勝利者。